作者:老余捞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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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的话:趋势跟踪策略过去十年的疲软表现,流行的解释是:资金涌入导致拥挤交易。但多篇独立学术研究表明,资金流入与策略衰减之间没有显著的统计关系。今天这篇文章写给所有在CTA基金里挑花眼的配置者:规模才是是收益的敌人。
期货行业管理机构目前有超过 3500亿美元 资金,比2011年底的3000亿又上了一个台阶。关于趋势跟踪策略在2009到2019年那段惨淡岁月的原因,业内最流行的说法是:钱太多了,把交易挤没了。
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,但在严格的学术检验面前站不住脚。
真相更扎心:问题不在”拥挤”,而在单个基金的规模撞上了一道容量天花板,大约30到40亿美元。行业里最常用的基准指数,全部成分基金都超过了这条线。
一、趋势跟踪的收益来源到底是什么
先搞清楚一件事:趋势跟踪赚的不是别人犯错的钱,跟做空波动率或者做空彩票股那种”收割别人偏见”的策略不一样。
Fung和Hsieh(2001年)发表在《金融研究评论》(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上的论文表明,趋势跟踪策略的收益可以用一组”回溯式期权”(lookback straddles)来复制。一个lookback put加一个lookback call,合起来的收益等于资产在固定窗口期内的最大值减最小值,也就是价格走的全部区间。
这个收益结构有个数学上的硬特征:底部接近零,右尾敞口。横盘市场里区间小,收益就小;趋势市或者高波动市场里区间大,收益可以很大。这种”亏得有限、赚得没上限”的分布,从数学上就保证了正偏度,也就是所谓的”危机阿尔法”。
这不是营销话术,是代数结果。
Lempérière等人(2014年)在arXiv上发表的研究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期权式的收益结构能存在。他们测了1800年以来的四个资产类别,发现趋势跟踪的超额收益t统计量自1800年起接近10,自1960年起接近5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发现了一个”饱和效应”:基本面交易者不会去对抗弱趋势,只对抗强趋势。这恰好让趋势能形成并持续足够长的时间被捕捉到,而不是立刻被套利掉。
二、2009到2019,看起来很像策略衰减
流行的”拥挤”说法有真实数据支撑。CFM团队在自己的长周期序列中发现,策略从2011年起”几乎持平”,这是策略历史上最高AUM时期与最差表现时期重合的教科书级”拥挤交易”信号。Two Sigma的独立研究也佐证了同一窗口期的变化:SG CTA指数收益对宏观动量因子的回归beta在2011到2013年间翻了一倍。
但”看起来像”不等于”确实是”。
Baltas和Kosowski(2013年),帝国理工商学院的一篇被广泛引用的工作论文,直接检验了拥挤假说。他们用1974到2012年的71个期货合约构建时间序列动量基准,然后做了两个独立的容量测试:
- 测试一:把策略表现对滞后的CTA资金流入做回归。结果:没有统计显著或经济显著的关系。作者原话是”表现出时间变化”,而不是一致的拖累。
- 测试二:模拟把整个系统化CTA行业的AUM全部投入策略,看持仓规模是否超过CFTC报告的持仓量。结果:同样没有显著效应。
他们发现的真正有意义的信号是:2008到2013年间,跨市场相关性上升了。更多资金追逐同一个信号,直接检验后对表现没有影响;但市场之间比以前联动更紧密,确实和弱表现期重合。
这是两个不同的命题,流行叙事把它们混为一谈了。
三、容量天花板在哪里,为什么那个数字本身不够
30到40亿美元这个数字来自 Quantica Capital 2025年3月的研究。看这个数字的时候得带上一个清醒的认知:Quantica自己就是一家趋势跟踪CTA,管理规模约10亿美元,它的卖点就是”小而美”,明确跟大型管理人打风险调整后的差异化竞争。一份结论是”大基金结构性跑输小基金”的研究报告,本身就是它自己的商业论证。
研究地址:https://quantica-capital.com/en/publication/qi-2025Q1
但这个方向性的结论值得认真对待,因为有两个独立的学术研究,互不知情,用不同的数据和方法,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机制是这样的:在69个商品期货市场中,最活跃的10个市场占了总流动性约70%,其中能源板块独占55-65%。一个充分分散的趋势程序理论上能拿到仅限这10个市场策略接近两倍的Sharpe比率。当基金的目标规模上升,它的商品子策略被迫向高流动性、高相关的品种集中,因为不流动的市场吃不下大资金。
69个商品期货市场中,前10个最活跃的市场占总流动性约70%,能源板块独占55-65%
| 规模区间 | 市场覆盖 | Sharpe影响 | 偏度影响 |
|---|---|---|---|
| 小规模(<$10亿) | 全部市场,充分分散 | 基准Sharpe | 完整右尾 |
| 中规模($10-30亿) | 部分低流动性市场受限 | 轻微下降 | 部分压缩 |
| 大规模(>$40亿) | 集中在Top 10高流动性市场 | 下降约17% | 显著压缩 |
基金规模超过30-40亿美元后,Sharpe比率下降约17%,偏度收益同步压缩
Quantica的模型把10亿美元的商品子策略目标换算成全策略,规模约30到40亿美元。这个数字没有列出推导过程,不过作为粗略的外部校验,Baltas-Kosowski的学术基准中26个商品合约占71个总合约的比例也接近三分之一,数字至少说得通。
在那个规模上,模型意味着 Sharpe比率恶化约17%,等价于在12%波动率目标下大约1.6%的年化收益拖累。同样的集中度既压缩Sharpe也压缩偏度:独立市场变少,出现胖右尾的机会就变少,而右尾正是你持有这个策略的理由。所以容量天花板既是收益天花板,也是偏度天花板。
趋势跟踪ETF按设计就局限于更窄的市场集合,结构性拖累可能高达每年4%(费前)。以Simplify的CTA ETF为例,截至2026年6月17日总资产14.9亿美元,按设计交易50多个市场而非全流动性市场,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结构性选择案例,不是AUM问题。
CTA ETF:
https://www.simplify.us/etfs/cta-simplify-managed-futures-strategy-etf
四、没有Quantica在场,独立研究怎么说
具体的30到40亿美元数字没有独立复制。但效应的方向有多方佐证。
Elaut和Erdős(2019年),发表在《金融分析师期刊》(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),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。他们构建了CTA收益的趋势信号强度因子模型,发现小CTA在资产类别间分配更均匀,大CTA则过度集中在流动性最高的期货市场(包括固定收益),跟Quantica描述的商品层面的流动性集中机制如出一辙。他们发现基金规模与风险调整后收益负相关,而资金流入规模不能前瞻表现,与Baltas-Kosowski的流基检验一致。
Clare、Nitzsche和Motson(2015年),当时还叫Cass商学院的团队,做了迄今最广泛的检验:7261只对冲基金,1995年1月到2014年12月,用Fama-MacBeth方法每年独立重估规模-表现关系。全策略层面,基金规模对表现有统计显著的负系数(t = -3.03)。但管理期货子样本的全样本系数为正但不显著(t = 0.63),作者自己的逐年分解给出了原因:正相关”几乎完全由1998到2003年驱动”,在样本的更近三分之二时间里,规模逐渐变成了劣势。
如果只看全样本系数,你会以为这是反驳容量假说的证据。完整阅读后,最近十年的数据指向跟其他所有研究一样的方向。
五、你用的基准本身就是个”差等生”
这是最需要国内配置者注意的部分。
SG趋势指数(SG Trend Index)的编制方法每年选全球最大的10个趋势跟踪程序,等权加权。法国兴业银行自己的2026年重组把入选门槛,也就是最小成分基金的管理规模,定在 46.4亿美元。意味着当前基准中的每一个程序,都超过了容量天花板。
SG趋势指数全部10个成分基金的管理规模均超过30-40亿美元容量天花板,最小成分基金达46.4亿美元
2014年12月(最早可查的成分级别数据),十个程序合计约738亿美元,平均74亿美元一个,早在容量研究出现的十年前就已经远超30到40亿区间。
全球配置者用来设定收益预期、给CTA子策略定尺寸的最广泛引用的趋势跟踪基准,恰恰是由”规模与最差风险调整收益相关”的那一层基金构建的。
截至2026年6月18日,SG趋势指数年初至今预估上涨9.32%。年初开局强劲,某个追踪主要趋势基准的追踪器显示,其跟踪的七个指数在2月连续第二个月全线上涨,受益于黄金、债券和谷物的广泛趋势。
这个收益是真实的。一个宏观趋势大年会同时提升受限和不受限的组合,因为容量约束降低的是相对效率,不是从明显趋势中获利的能力。
六、为什么资金还是往大基金集中
如果大基金在风险调整后结构性更差,机构为什么还往那堆钱?下面三个理由,每个都独立于容量论证是否正确:
| 理由 | 机制 | 影响 |
|---|---|---|
| 部署规模 | 5亿美元投一个CTA子策略,不能放进10亿的基金里(会变成一半资本) | 大基金有容量优势 |
| 运营尽调 | 机构级尽调通常要求最低业绩记录和AUM门槛 | 恰好排除容量未受限的小基金 |
| 存续风险 | Clare的样本中7261只基金约80%在二十年内关闭 | 董事会定价的是”能不能活”而不只是Sharpe |
这些理由不意味着大基金作为商业决策是错误定价。一个配置者可以理性地选择70亿美元的旗舰程序,理由跟它的风险调整收益是否比小同行更低无关。而根据上面的证据,大概率是更低的。
七、什么能推翻这个判断
30到40亿这个数字本身还是Quantica的估计,商品占总容量比例的推导也没列出。前面两个学术研究支持的是效应方向,不是具体幅度。Clare的管理期货数据到2014年为止,在SG趋势指数入选门槛升至当前水平之前。
如果未来有一项使用2020年后数据的基金级研究发现,40亿美元以下的CTA和SG趋势指数当前成分基金之间没有Sharpe或偏度差距,那Quantica的模型和学术方向性发现就都错了,而Baltas-Kosowski的原始结论”不存在容量效应”就是完整答案。
八、对配置者来说怎么用
如果你配置趋势跟踪是为了它的凸性(偏度收益),不只是为了一个趋势年的绝对收益,应该把SG趋势指数当作这个信号能做什么的下限,而不是上限。
在权衡40亿美元以下的容量空间时,要同时权衡真实的运营和商业风险成本,这些成本不小,也不是绩效数据能覆盖的。具体的30到40亿门槛是一家公司的模型,应当作为方向性参考而非精确数字。
更宽的判断是,基金规模和CTA风险调整收益呈反方向运动,这个结论现在不止一个有利益冲突的来源在说了。
你怎么看CTA基金的规模问题?你在配置时会更倾向大基金还是小基金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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